第
陆九喧勒住马缰时,无量山脚的夜已经沉了半边天。西坡还挂着最后一道灰白的光,东坡的松林里已经暗得看不清树干上的裂纹。山神庙蹲在路坎上方三丈处,歇山顶塌了一角,檐口的瓦当掉了七八片,碎瓦散在石阶上,被雨水冲得东一块西一块。他翻身下马,靴底踩进一洼浅泥,泥水从鞋帮缝里渗进来,凉。他把马缰系在庙前那棵歪脖子老松上,松树皮开裂的纹路里爬满了干枯的苔藓,缰绳勒紧时蹭下一层碎屑。
庙门半掩着,门板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。陆九喧侧身进去,左手按在腰间长剑的剑柄上,拇指抵着剑格,没急着拔。庙内比外面更暗,供桌上的烛台倒了,半截蜡烛滚在香炉旁边,烛芯烧尽,只剩一截灰白的棉线。他目光扫过供桌,停住了。三炷香倒插在灰炉里,香脚朝上,香头埋进香灰,只露出三截染红的细签头。香脚上缠着细麻绳,绳结的编法他认得——茶马古道上马帮之间传信的“逆路求援”,意为前方有变,来者绕行。这种编法周铁山教过他,绳结的最后一个扣要反着打,打错了就变成“原地等候”,意思差得远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,靴跟磕在门槛石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正要转身,庙后传来衣料摩擦枯草的窸窣声。他右手松开剑柄,指尖搭上桃木法剑的铜箍。庙后转出一个人,步子很轻,但踩在碎瓦上还是发出细碎的碎裂声。赵小婉。她腰间别着骨笛,笛口用一块灰布塞着,布角露在布袋外面。她手里捧着一只铜烟锅,烟锅头朝前,柄上的麻绳松了一股,绳头翘着,跟陆九喧腰间布袋系带上别着的那只一模一样。两只烟锅,一只在他身上,一只在她手里。
“你该在独脚庙。”陆九喧没动,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烟锅上。铜锅头在暗处泛着暗黄的光,锅沿上有一道磕痕,他认得那道痕——周铁山磕烟灰时总往石头上磕,磕了十几年,磕出个豁口。
赵小婉把烟锅往前递了递,没接他的话。“三日前,无量山剑湖边出现一座讲堂。”她说话时眼睛看着供桌上倒插的香,声音压得很低,“有人以周铁山的名义召集马帮旧部,说独脚庙的供奉路线要重新分。”她顿了一下,手指在烟锅柄上收紧,指节发白,“去了十七个人,回来三个。回来的三个说,讲堂里坐着的人,长得跟周铁山一模一样。”
陆九喧接过烟锅。铜锅头入手沉甸甸的,锅壁内侧还留着烟油的暗褐色,他用拇指蹭了一下,蹭下一层薄薄的油垢,指腹上留下一点涩。他抽出桃木法剑,剑身横在烟锅上方三寸处,四枚铜钉嵌在剑脊上,钉帽的符号朝外。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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