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面崖的崖壁从雾里劈出来时，赵小婉的马先停了步。马前蹄在碎石上刨了两下，刨出一小撮灰白粉末，粉末里混着黑毛尖。它鼻息喷在崖壁上，凝出一层薄雾，雾里透出崖面密密麻麻的鬼面刻痕——每一张鬼脸都张着嘴，嘴形朝下，像在吞什么东西。

陆九喧把红木匣子从肩上卸下来，放在崖底一块平石上。匣底磕着石面，磕掉一片盐壳。他抬头看崖顶，崖顶缩在云脚螺旋里，螺旋中心压着一个方孔，方孔边缘有铜绿锈迹。崖壁上的鬼面刻痕从下往上数，越往上嘴张得越大，最上面那张嘴几乎占了半面崖。

阿依蹲在崖底石穴口，骨针短矛横在膝上。石穴口被鬼面花盖满了，花瓣黑底白边，花蕊里渗出的汁液凝在瓣面上，像一层薄蜡。她伸手碰了一片花瓣，指腹沾上汁液，汁液发烫，她缩回手，在衣摆上蹭了两下，蹭出两道白痕。赵小婉把马缰绳系在崖壁凸出的石棱上，绳结绕了三圈，绕得比平时紧。她腰间铃铛响了一声，声音撞在崖壁上，弹回来变成两个音。

花丛从中间分开，没有声音。毒娘子从花丛里走出来，脚步踩在花瓣上，花瓣没碎，只是往两边让。她手里提着一只鬼面花篮，篮身用花茎编成，茎节上还带着刺。篮里盛满了解药，解药是半透明的膏状物，膏面上浮着碎花瓣。她走到陆九喧面前站定，花篮换到左手，右手从篮里拈出一片花瓣，凑近鼻尖闻了一下，又放回去。

“第五祭坛在崖顶。”毒娘子的声音像砂纸蹭石头，她说话时嘴角没动，是喉咙里挤出来的气。“但独脚君主在崖顶设了魂契——取钉者必须留下一魂。你留哪一魂？”

陆九喧没答她。他抽出桃木法剑，剑尖探进花丛，剑身入花三分，花中毒气凝成黑雾，顺着剑身往上爬。黑雾爬到剑柄处停住，被法剑吸进去，剑面桃木纹亮了一下，亮光从剑尖往剑柄走了一遍。他抽回法剑，剑身上沾着花瓣汁液，汁液滴在石面上，石面被滴出一个小坑。

阿依从领口里摸出骨哨碎片，碎片金丝在花丛上方亮了一下。她把碎片凑近唇边，吹了一个长音。骨哨声从崖底往崖顶爬，爬到鬼面刻痕上，刻痕里的嘴形动了一下，像在跟着哨声张嘴。毒娘子闭了眼。她眼皮薄，眼珠在眼皮底下转了两下，转得很慢。骨哨声转成低音时，她嘴角抽了一下，抽出一个向下弯的弧。一滴泪从她左眼眼角渗出来，泪珠挂在睫毛上，没落，晃了两下，落在花篮里，砸在一片花瓣上，花瓣抖了一下。

“亡者之歌。”毒娘子睁开眼，眼白里布满红丝，红丝从眼角往瞳孔聚。“我七十年没听过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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