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九喧蹲在第三口井的井沿上,左手腕的铜扣贴着腕骨,铜面已经被体温焐热了。他从布袋里摸出那枚刻着“等”字的铜钱,钱孔朝上,孔里干干净净,一丝黑烟都不冒。井口的黑烟封盖在阿依吹完亡者之歌后就散了,散得彻底,连石缝里嵌的铜钱碎屑都露了出来,碎屑嵌在灰白的石粉里,像几粒没扫净的米。
阿依从腰间布袋里取出一枚骨片。骨片只有拇指盖大小,边缘磨得发圆,表面一道浅裂纹从中间穿过。她蹲下来,把骨片贴在陆九喧手腕内侧,铜扣旁边,骨片刚碰到皮肤就吸住了,像被什么黏住。她没抬头,手指按住骨片边缘,指甲在铜扣上刮了一下。
“我哥的。”她说,声音比平时低,“他走那年我七岁。这块骨头从他左手小指上取下来的,他亲手掰断,塞进我手心。他说带着这个,独脚就找不到我。”
陆九喧低头看骨片。骨面泛黄,裂纹里嵌着一点暗色,像没洗净的泥。他把右手覆上去,骨片贴着腕骨,和铜扣并排,一硬一软,一凉一温。
毒娘子从石壁边走过来。她左脚落地时膝盖还是不打弯,整个人往左歪,右手扶着石壁,指头在壁面上留下五道湿痕。她走到陆九喧面前站定,左手从怀里摸出铜页账册,翻开末页。陆九喧的名字旁边多了一行小字,墨色发暗,笔画细得像头发丝。毒娘子用指甲尖点了点那行字,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黑血。
“总账蛊虫认你。”她把册子合上,塞回怀里,右手抬起来,掌心朝上。她掌心那道蛊虫疤痕裂开了,裂口里探出一截虫身,青黑色,节状,每一节都嵌着一粒铜色斑点。虫身慢慢往外爬,爬到掌心中央停住,虫头抬起来,两根触须朝陆九喧方向摆了两下。
“张嘴。”毒娘子说。
陆九喧没动。他右手还按在手腕骨片上,左手垂在膝头,法剑横在脚边。毒娘子等了两息,见他不张嘴,左手伸过来,拇指和食指掐住他下巴,力道不重,但指腹按在颌骨两侧的凹槽里,像掐住了什么机关。陆九喧的嘴张开了,毒娘子右手一翻,蛊虫从掌心弹起来,在空中划了一道青黑色的弧线,落进他喉咙里。
蛊虫入喉时没有异物感。陆九喧只觉得一道暖流从喉管往下淌,淌到胸口停了一下,又散开,散进四肢百骸。他眼前突然多了一层光。石室还是那间石室,但墙壁上多出无数虚影。虚影贴着石壁游走,有的完整,有的只剩半边,有的只有一颗头。它们穿着不同年代的衣裳,有短褐,有长衫,有皮甲。每个虚影胸口都嵌着一枚铜钱,铜钱在石壁上磨出细碎的声音,像指甲刮过粗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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